一向有点羡慕村上春树笔下的男主人公。现在我说的是《1973年的弹子球》里的那个,三十出头的老男人,经营翻译公司过得还算滋润,休闲时听beatles,看《纯粹理性批判》,还有一对双胞胎女孩陪他打屁聊天散步嬉戏。真是如同田园牧歌般令人心旌摇荡的生活啊。
之所以想起这些,是因为我也在读《纯粹理性批判》,当然是为了写论文而不得不读的。我现在正读的这书,和村上那位主人公读的,肯定不是同一本书,我相信。在他那样的生活中《纯粹理性批判》是个妙趣横生的道具,而在我却不能。
《音乐哲学》中说到“本体论”问题(简而言之,就是关于如何判别一次演奏是不是对于某部特定作品的演奏的问题,即作品自身的“同一性”位于何处)的无意义,说得很对;其实从我上面那一段来看,这件事也很清楚:在我的特定语境下,我可以说我和那个男人读的不是同一本书;但这并不会使这本书本身的同一性成其为问题——说是同一本书,或不是同一本书,都有其能够成立的语境的。但“本体论”追问的是独立于一切语境的“同一性”何在(哲学上由来已久的“基础主义”,“旁观者的认识论”,等等),这当然是无意义的形而上追求,而且和音乐审美评判无关。某些貌似奠基于“本体论”的音乐审美评判,在拒斥了上述“本体论”思考以后,反而能获得更生动的意义。
其实这就是《音乐哲学》中一章的内容。使我厌烦哲学(包括我自己写的东西)的原因通常就是这个:明明是那么简单明白的道理,何以需要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去证明它呢?看看我自己写的东西,总觉得是不断地在说废话。
对于我,哲学上的“洞察真实”从来都没有难度;而困难的“哲学问题”恰恰在于,普通人的平凡见解是如何得出的(即使它从某种意义上是悖谬)?悖谬的平凡见解有何“真切”意义(当然,我一向相信是有的)?
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我的哲学观:最深刻的,就是最表面的。
说起这本我帮老王翻译了一章的《音乐哲学》,也是近日才读完的。和翻译时的不胜其烦不同,以普通读者的心情读完一遍以后,觉得作者是相当有才,是一本不错的书,甚至可以说构思精妙。老王愿意拿来翻译,不是没道理的;而他作为翻译者,也多次对我说这书写得枯燥,以至于翻译拖了很久,那也是很有道理。我把自己译的那章原稿和成书对了下,老王对我作了几处小改动,我颇为心服。总体来讲,这里面的两三万字是我靠翻译糊口至今译得最用心的部分。现在自己读起来,觉得文笔干净、爽快、到位,也有点自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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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我不向任何人推荐这本书。书里面的见解固然不错,但行文是挺考验读者耐心的。很难有人能把这样的书读得津津有味——当然,如果您能把《纯粹理性批判》读得妙趣横生,那么把这本书作个零食也是不错的。
这本书中,体现作者阿伦·瑞德莱音乐欣赏力的部分不多。其实大部分分量在“纯哲学”方面:澄清两种“理解”,批驳音乐上的“自主论”,那就是批驳哲学上的“基础主义”……等等。后期维特根斯坦式的思维方式贯穿了全书;当然,表达方式要比维特根斯坦容易理解——可以说,这里面提供了进入维氏哲学的一条简便路径。
阐释西贝柳斯《塔皮奥拉》的段落展示了作者在艺术鉴赏上真知灼见。下面摘录一段我喜欢的(也可以顺便欣赏下我的译笔哈哈):
我们不仅把《塔皮奥拉》当成北欧风貌的一个再现,而且还把它看成是森林之神塔皮奥的再现——这位神祗是整个景观的化身。这样一来,这部作品就向我们呈现了自然界的某种拟人化。当我们把对于自身的解读融入自然,融入那样的景观,并怀着对自然的敬意坚忍不屈,尽可能地心如铁石——这样我们就唤醒了心碎的神灵;我们看到,对于神灵来说,如此寒峭苍凉的孤寂终究是不堪忍受的。它向我们展示出,身为如此这般的景观意味着什么;作为这等景观中的拟人化的栖居者,我们将终日与何者为伴。它还展示出,通过想象、借助神灵给世界赋予灵魂,将会构造出想象力所能及的最为冷酷无情的行为;面对这样真实的残酷,作为这等世界中现实居住者的我们只有感到恐惧和颤栗。归根结底,它以堪称范例的方式告诉我们,神话是如何在我们自身和世界的诸方面之间起作用的:这世界我们无法正视,或者说我们只能通过替代、形象、灵魂、神祗来面对它;灵魂、神祗同化着我们,承担着在世的苦难,构成我们和世界之间的缓冲。我们现在所谈论的这一态度,即是作品中那渴求而孤寂的哀鸣所呈现的态度;当我们把《塔皮奥拉》理解成森林之神塔皮奥的再现时,这样的哀鸣赋予了整个作品以结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