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夫卡的《乡村医生》 “良知”的呼唤
《存在与时间》中说到“良知”之为本真存在的见证。良知把人从“常人”召唤出来。维特根斯坦的笔记中也探讨过良知。他还很精辟地指出：“叔本华之所以在真正应当深入的时候就止步了，就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“良知”问题。”
叔本华倒是确实谈过“后悔”和“内疚”的区别，前者是因为行动的结果和动机不符，后者出于道德感。但“良知”实际上比这二者更深。事实上，大概可以说 “道德感”是建基于“良知”的；但是当我们把良知的声音理解成世俗的道德时，当我们以为照着世俗道德行动就可以免受良知的困扰时，那就是错失了真正的良知的召唤了，那就是“沉沦”的一种形式。
“道德”固然可以质疑，但“良知”确实是存在的。它本身是神秘的不可言说之物，它同时是神秘的不可言说之物的见证。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在这里能够汇合。
……据我看来，“良知”的召唤是一个悲剧性的事实。它使日常的世界变成“无”，它莫名其妙地告诉人：“再也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！” 它夺去了人的一切，却未必指出一条道路。它把人逼向死地，“向死而生”却要靠人自己。我觉得这个就是卡夫卡的主题之一。
《审判》开头主人公的被捕不就是良知召唤的开始吗？《乡村医生》也是比较典型的。深更半夜呼唤医生的门铃声。猪圈里跑出来的马也许象征人的自我反省力。女仆罗纱象征日常生活中普通的幸福。“她很美，但我原先却没有注意到。”现在却注定要失去了。马飞快地把医生带到病人那里。那病人是医生本人的一个投射。病人身上“美丽的花朵”要了他的命，就是说，生存本身就是疾病。医生对疾病是无能为力的，而且他的出现还把病人临死前的床挤得小了，连病人都恨不得把医生“的眼珠子挖出来”。这是说，对生存疾病的领悟并不伴随着救赎，它只是增添痛苦而已。那医生怎么办呢？治不好病，他还想回家，可是这时一切都和他作对了：他被剥光衣服，他的马这时却磨磨蹭蹭。《乡村医生》的结尾部分是我反复诵读的： “我，这样一个赤身裸体的老人，在严寒的冬夜，坐着人间的车，驾着非人间的马，四处流浪。受骗了！受骗了！只要半夜里听信了一次骗人的门铃声，就永远也无法挽回了。” “半夜里骗人的门铃声”。在卡夫卡这里，“良知的召唤”就是这样的毫无希望。 其实卡夫卡《箴言集》的第一条说的很简洁扼要：“真正的道路在一根贴近地面的绳索上。它不是指引人的。它是用来绊倒人的。”
以我现在的眼光看，当时理解得很对，没什么好修正的。但这样的文字有何意义呢？那位老师跟我说，把我给他的信里的主题随便抽一些出来就能做成论文，可我毫无兴致。他后来还说，不做成论文的话，写得随便点投给《文景》之类的文化杂志也行。我仍旧没兴致。再说我也从来不看什么和“文化”沾边的杂志。
我的意思是说，像上面这种不能给人带来快感的文字有何发表的意义呢？即使它说的都是“对”的？即使它表达了别人一时没看出来的东西？卡夫卡的小说本身，我读起来还是很快乐的（这个和小说内容快乐不快乐无关，艺术的力量嘛）。我自己嘛，也许偶尔能爆一下小宇宙，把上面那样的枯燥道理用比较“艺术”的方式写出来。《维特根斯坦1913》毕竟是努力往这个方向做了，即便不是满本都有趣，总算对得起自己良心。否则，如果不能带来阅读快感的话，我有何德何能要让读者浪费时间来看我写的“道理”啊？！
所以我写论文时总是不得不强迫自己 进行下去。和自己的无聊感作斗争。自己想办法寻求平衡。比如做硕士论文的时候，我每天的娱乐活动就是看《周星驰电影全集》的碟。如今读《存在与时间》，每读一章便花搭着读一章马伯庸的《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》，这样感觉很好，无聊的纯哲学文字也能生动起来了。刚刚在网上逛到风息神泪的博客，顺便看了他存枪稿的地方。对啦，这才是文字应当有的境界嘛，剑气纵横啊，读来真是快乐！真是治愈！
可是我自己呢，不知还得写多少那样的无趣文字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