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逛国学版,看到梁羽生写的一篇文章《师门恩怨 陈寅恪和金应熙》,其中有如下两段:
我于义宁(陈寅恪)之学,直到今日,恐怕还只能说是略窥藩篱,引导我接触义
宁之学的人正是金应熙。那时我对佛学着迷,喜欢谈禅说偈,有一天谈及六祖传法偈
(按:此偈之流行本为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”
敦煌本坛经则作两偈,字句与流行本亦略有分别,但意义则相同),金师问:“此偈
如何?”我说:“古今传诵,绝妙好辞,尚有何可议?”金师说:“就是还有可议。”
介绍我读陈寅恪写的一篇文章《禅宗六祖传法偈之分析》(陈寅恪,《禅宗六祖传法偈
之分析》,《清华学报》七卷二期,一九三二年六月)。
陈寅恪认为六祖的传法偈,一,比喻不适当。“菩提树为永久坚实之宝树,决不
能取以比喻变灭无常之肉身。”二,意义未完备。“细释经文,其意在身心对举。言
身则如树,分析皆空,心则如镜,光明普照。今偈文关于心之一方面,既已将比喻及
其本体作用叙述详参,词显而意赅。身之一方面,仅言及比喻。无论其取比不伦,即
使比拟适当,亦缺少继续之下文,是仅得文意之一半。”故其结论认为六祖的传法偈
,只是“半通之文”,“其关于身之一半,以文法及文意言,俱不可通”。
梁认为这议论堪称“石破天惊”,令他“惊服”。但我认为,陈先生在哲学上尚不通透,因此对慧能此偈读解有误。
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”是为了破神秀的“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”。把肉身比喻为菩提树的是神秀不是慧能;神秀要说的是肉身可以追求如宝树般永恒的生命,而慧能正是在破除这个。如此理解的话,那么偈中的前两句文意也并非身心对举,而是顺承:既然不存在“永久坚实”意义上的永恒(注意:“菩提”还在,只是“树”没了),那么如明镜般永远干净地映照万物的实体化的心灵也就不存在了(“亦非台”,这里破除的是实体性、现成性,而非明镜、心灵本身。如汪洋大海般流变不止的“明镜”依然存在,只是不要把它固定在“台”上而已);破除对永恒和现成性的执著以后,生活世界的种种体验就能真切全面地呈现。“本来无一物”,相当于维特根斯坦所说的“世界由事件构成,而非事物”,其意仍在破除现成性;“何处惹尘埃”,意思就是尼采说的:“要想容纳尘土而仍然清澈,你必须成为大海。”
如此解读,慧能的偈子意思很通透很丰满,并非如陈先生所说是“半通之文”。
不过它本身也无所谓什么“绝妙好辞”,得意忘言可矣。我的解读文字也是如此。
禅宗把佛教中国化,其实就是“世俗化”。活在当下就是永恒,这就是禅宗的真精神所在。陈寅恪先生的理解失误,归根结底是因为,他达不到我这么“俗”。
我的“学风”固然一向追求不立文字、直截心源,但也不是没根底的乱讲。僧肇的《肇论》就开始把佛教中国化了,这比慧能更早。拙著《维特根斯坦·1913年》中曾对《肇论》中的《物不迁论》作过简要的解读,认为那看起来如芝诺悖论般的思想,其真正内涵也就是“活在当下就是永恒”。禅宗的历史是一以贯之的。
当然,那些文字也正如慧能的传法偈一样,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,所以这里就不赘述了。

